
过去一年,学术圈上了很多次热搜。
同济大学、南开大学、中山大学先后有学院院长和副院长因学术不端被免职;一名本科生一年发表43篇论文;四川大学多名硕博研究生发布83页联合举报材料;多所高校倒查横向科研项目,要求教师自查自纠虚增经费......
单看每一条,都是独立的事件。放在一起则会发现,学术圈,从来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一个青年教师被非升即走的倒计时追着跑,他在焦虑中做出的选择,可能是去找企业签一份虚假的横向合同。
一个导师承受着考核压力,这份压力向下传导,最终落在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学生身上。
一个评价体系无法区分真研究和套路论文,论文工厂就会用AI批量填满这个空白。
这些问题不是并列的,它们是同一条链条上的不同环节。 压力从评价体系传导到教师,从教师传导到学生,从论文数量传导到经费指标,最终以各种变形的方式释放出来。
01
评价体系
“破五唯”改革推行数年,方向早已明确。2026年9月中办国办印发《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》,提出构建高校分类评价机制,构建多赛道、多主体的评价体系。多位学者呼吁摒弃唯论文、唯职称、唯学历、唯奖项、唯帽子的片面考核逻辑。

但改革落地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尴尬的中间状态:旧标准正在被拆掉,新标准还没有站稳。
有高校青年教师反映,相较于过去相对单一的考核标准,如今要求“干啥啥都会”,志愿服务、企业课题、基层工作等都纳入职称考评体系,压力反而增加。有青年教师说,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研究的。
更根本的问题在同行评议环节。民进中央2026年全国两会提案明确指出,同行评议制度在执行时,“打招呼”、圈层互捧、小同行排斥等现象依然存在。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2026年首批通报中,20起案件涉及46名学者,其中评审期间请托打招呼是突出违规类型之一。从一个可量化但失真的标准,切换到一个更合理但更难操作的标准,中间这段路怎么走,比走到哪里更重要。
02
非升即走
41.18%的高校实行“非升即走”制度,94.12%有首聘期考核要求,64.71%要求新进教师在首聘期内拿到科研基金项目。首聘期以3年为主。一个刚入职的青年教师,三年内必须在国家级项目、核心期刊论文、教学评估三条战线上同时达标。

一份面向全国百余家高校教师的调查显示,高校教师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为51.64小时,84.44%的样本每周工作超过40小时,中度和重度过度劳动合计超过一半。

时间被切碎的不只是工作。长三角地区某本科高校青年教师柳莉查出肿瘤后,在社交平台上写道:“过去这一年,我只有两天,是晚上12点之前睡觉的。”手术当天下午进手术室,术前半小时她还在病床上写项目申请书。
有研究指出,“非升即走”制度下,刚性时间框架导致学术探索的深度让位于速度,量化评价体系引发学术创新内驱力被考核指标置换,高强度竞争削弱了学术共同体的支持系统与归属感。一位青年教师的话被反复引用:原本我们是怀揣学术理想,现在却像个“科研临时工”。
03
论文工厂
2026年7月,尼泊尔一名大二医学生被曝光。他在不到两年时间里,通过WhatsApp组织了一个跨国近千人的“科研流水线”,产出近120篇论文,多篇被国际顶级医学会议接收。这套模式的核心逻辑是:拆解论文生产的各个环节,分工完成,作者身份可交换,AI一天可套用数十次模板。
国际上已有研究关注到,论文工厂正在利用NHANES、FAERS、UK Biobank等公共数据集批量生产低质量论文。一篇《柳叶刀》审计团队的分析发现,三年内参考文献伪造率上升了12倍,并发现了符合“论文工厂”运行模式的规律。

温医大一名本科生在2025年一年内发表43篇文章,平均约8.5天产出1篇,横跨肿瘤、免疫、神经等多个领域。业内人士分析,这类论文借助公共数据库和固定分析方法,绕开需要动手操作的湿实验环节,形成标准化写作范式后批量生产。
这些论文没有伪造数据,没有抄袭剽窃,每一篇在形式上合规。但它们和真正需要长期深耕的原创研究,产出的速度差了百倍。而考核体系无法区分这两者,因为它只看数量。

04
导师至学生压力传导
2026年2月,四川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多名在读硕博研究生发布了一份83页的联合举报材料,指控其课题组导师存在数据造假、一稿多投、财务异常、以学校名义套取经费,以及长期对学生进行人身攻击和言语威胁。举报材料提到,该导师的言行已导致两名博士生转导师,一名联合培养的研究生被公开辱骂后逐出实验室。

这不是孤例。2024年北京邮电大学15名研究生联名举报导师,举报材料中提到导师情绪不稳定,经常对学生破口大骂。华中农业大学11名硕博研究生联名举报导师存在学术造假、打压学生、克扣劳务费等行为。

有学者分析指出,很多高校对教师有非升即走的考核机制,若无法在规定期限内产出成果可能面临解聘风险,而部分学生攻读研究生的初衷更多是提升学历,并非出于科研兴趣,双方诉求的错位在压力环境下便容易演变为冲突。
导师承受的考核压力,最终由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学生来承担。这不是个别导师的道德问题,是评价压力向下传导后,最脆弱的一环承受了最终后果。
05
经费考核
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面向全国高校一线教师的问卷调查显示,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虚假横向课题行为,17.95%的受访教师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,约每6名受访教师中就有1人曾卷入此类资金空转操作。

操作模式已经形成固定套路:教师与企业虚构合作协议,自筹资金甚至借贷垫资完成横向经费到账,再通过票据报销回笼资金,只为完成学校下达的横向经费考核指标。部分高校科研管理部门对此缺乏严格审核,客观上形成事实上的默许。
今年上半年,全国至少20所高校发出倒查横向科研项目的工作通知,自查自纠虚增科研项目体量、项目经费使用不规范等问题。
当“拉到经费”比“做出成果”更被看重时,规则本身就在奖励投机。这不是个别教师的诚信问题,是考核指挥棒指向了错误的方向。